
10月的风已经带点凉了,今早特意绕了远路去皮市街,就为了那家开了快二十年的糖粥摊。七点多到的时候已经排了七八个人,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婆,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,还有像我这样特意绕过来的打工人。排在我前面的是个穿蓝布衫的阿婆,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,说要带一碗回去给老头子当早饭,“他就爱这口带锅巴的糖粥,说比早饭铺的粥香十倍”。
排队的时候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,举着手机对着熬粥的大锅拍,还凑过去跟老板搭话,结果被阿婆回头瞪了一眼:“小伙子,别拍了啊,等下轮到你自己吃不就得了,拍来拍去耽误功夫。”小伙子脸一红,赶紧把手机收起来,还跟我们赔笑,逗得大家都笑出了声。轮到我的时候,老板舀了两大勺熬得稠乎乎的糯米粥,底上带着一层焦香的锅巴,然后舀了半勺赤豆沙,撒上一把现摘的干桂花,最后加了两勺弹牙的小圆子。我端着碗蹲在路边的石阶上吃,甜香混着桂花香,风一吹都飘到旁边的花鸟市场去了,连笼里的画眉都叫得格外响。
以前总觉得苏州美食都是那种摆得上台面的大菜,比如松鼠桂鱼、响油鳝糊,得去正经馆子才能吃到。直到后来加班晚了,同事拉我去老城区的一家没招牌的奥灶面店,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烟火气。那家店就挂了块洗得发白的红布帘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脸上带着点胡茬,见我们是生面孔,就挥挥手说:“红油奥灶面?宽汤少辣,加个荷包蛋?”我们愣了一下,赶紧点头,结果端上来的时候,汤头是清亮的红油,飘着切碎的青蒜和一点点辣油,面条是细圆的,咬起来有劲道,荷包蛋是流心的,拌在汤里鲜得我连喝了三口汤。后来每次加班晚了,我都会绕过去吃一碗,老板都不用我开口,直接给我端上宽汤少辣的奥灶面,有时候还会多舀一勺青蒜。
说到苏州的夏天,肯定少不了绿豆汤。以前外婆在世的时候,每年夏天都会在家煮绿豆汤,不是那种清清爽爽的纯绿豆汤,而是要加冬瓜糖、蜜枣、青梅丝,还有一点点糖桂花。我总喜欢蹲在厨房的门槛上,外婆用大瓷碗盛给我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豆皮,我嫌麻烦,总要挑掉,外婆就笑着拍我的头:“傻丫头,这绿豆皮才是最解暑的,你以为那层绿糊糊是啥好东西?”后来在外面再也没吃到过外婆煮的那种绿豆汤,直到去年夏天,在大儒巷的一个小摊子上吃到了,老板是个中年女人,说她妈妈就是这么煮的,一口下去,甜香混着绿豆的清苦,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趴在厨房门槛上的夏天。
还有巷口的海棠糕摊子,那个炉子是老式的铁炉子,上面有一个个海棠花的模子,老板把调好的面糊倒进去,然后舀一勺细腻的豆沙,再盖一层面糊,撒上芝麻和红绿丝,烤个五六分钟就好了。刚烤好的海棠糕烫得拿不住,我总要吹半天,咬一口底部焦脆,中间糯叽叽的,豆沙甜而不腻,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。冬天的时候,老板还会卖热乎的糖炒栗子,用个牛皮纸袋子装着,捧在手里暖乎乎的,剥开来的栗子粉糯香甜,连手指上的油都舍不得洗。
上周和朋友去木渎,本来是想去逛古镇的,结果被景区里的人流挤得头疼,就绕到了后面的小巷子。小巷子里没有卖纪念品的小摊子,都是些本地人的铺子,有一家卖袜底酥的,摊子上摆着好几种口味,咸的、甜的、葱油的。我买了一包咸的,咬下去脆生生的,带着葱香,一点都不腻,比景区里卖的那种甜得发腻的袜底酥好吃太多了。还有一家卖焐熟藕的,藕是那种粉糯的老藕,里面塞满了泡得发胀的糯米,淋上熬得稠稠的糖汁,咬一口糯叽叽的,甜香满口,我和朋友一人吃了半节,都觉得不够,又买了两节打包带走。
其实苏州美食哪里是那些网红店卖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,什么奶油绿豆汤、芝士海棠糕,根本不是苏州的味道。真正的苏州美食,就是巷子里的糖粥、奥灶面、绿豆汤,就是那些开了几十年的小摊子,就是阿婆们嘴里的“这家好吃,你去试试”。它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,就是日常的烟火气,是你走累了停下来吃一碗的温暖,是加班晚了的时候,能有一口热乎的东西填肚子的踏实,是小时候蹲在厨房门槛上,等着外婆递来一碗带绿豆皮的甜汤的安心。
今天早上的糖粥吃完了,碗底还留着一点桂花和豆沙,风又吹过来了,带着桂花香,连路边的梧桐树都落了几片叶子。刚才刷到朋友圈,有朋友发了平江路的网红糖水铺,配文说“苏州的夏天回来了”,我对着屏幕笑了笑——那不是苏州的夏天,至少不是我记挂的那个苏州的夏天。我记挂的夏天,是蹲在大儒巷的摊子边,捧着一碗加了青梅丝的绿豆汤,听老板跟我聊他妈妈当年怎么熬糖桂花的日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同事约我中午去吃那家没招牌的奥灶面,正好,我得赶紧把碗洗了,然后绕去老城区,赶在饭点前排上队。风还在吹,糖粥的甜香好像还留在衣领上,这大概就是苏州最动人的地方吧——不管走多远,只要闻到这股甜香,就知道自己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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